Monday, December 9, 2019

我们与杀人的距离

本文发表于南洋商报《登彼岸》网络版【2019年5月30日:风声雨声】。


终于看了台湾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这部剧不算长,只有十集,但是内容充实,带出了几个个案。而且从不同视角去切入。虽然有些剧情仍然相当公式,一些情节过于巧合,但是整体而言,这应是我近期看过最好的电视剧,更是一洗我之前对台剧的刻板印象,它一不拖泥带水,二不煽情、三不哭哭啼啼。明显的这是一部主题严肃的电视剧,企图带出很多值得思考的问题。对我个人而言,剧里头和“杀人”有关的情节最让我思索。尤其是前阵子在我国,包括佛教界,掀起死刑存废的争论。

剧里李晓明随机杀了十个人,每个人,包括他父母和妹妹,对认为处死他是无可争议的事。这让我联想到在我国不久前当政府有意完全废除死刑时,国人的强烈反弹。我想这应该和我们长久以来的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观念有关,我们在潜移默化下,早已认定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于是我又想起一行禅师对于死刑的问答:

“问:法师,你对死刑的看法是什么?假设有人杀了十个孩子。我们为什么能允许他继续活着?”——这不正是我国人民以及《我们与恶的距离》里的网民一直在问的问题吗?

“答:十个人死了;现在你想要另一个,你想要十一个。杀死十个孩子的人是病人。当然我们想把他锁起来以防止他杀更多人,但那是一个病人,我们必须找到方法来帮助那个人。杀死他并没有帮助他,也没有帮助我们。在社会上还有像他这样的人。深入的观察他,我们知道我们的社会出了问题;我们的社会制造了这样的人。因此,观察他,我们可以从相即的光中看到产生这个他的其他因素。就这样你升起了知见,然后你看到那个人的出现是要得到你的帮助,而不是惩罚。当然,为了其他孩子的安全,你必须把他锁起来,但把他锁起来并不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我们可以做其他事情来帮助他。惩罚不是唯一的,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当然一行禅师这样的回答,也并不可能被所有人接受,包括佛教界内部。然而这部剧里并没有真正触及死刑存废的问题,即使立场应该最接近废死的人权律师王赦,其实也没有提出废死的诉求,他只是对杀人犯及其他犯人更有同理心。在李晓明随机杀人案件中,他想要在李晓明被处决之前,找出他随机杀人的原因,因为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类似的案件再次发生。这竟吻合一行禅师的以上回答。

然而,社会舆论却几乎一面倒的要立刻处死李晓明,结果当局竟然在舆论压力下,在没有知会犯人家属和辩护律师之下,突然提前处决李晓明。而媒体却在第一时间获得通知。于是激动的王赦说了这剧里最让我感触的一段话:“一个民主法治的国家,竟然要靠杀人,才可以抚慰人心,保障我们的安全,这个我没听过,太荒谬了!”

剧里李晓明的家人必须不断向受害者家属道歉我也觉得荒谬,但是更荒谬的是,人们不但不想让李晓明活下去,竟然也认为凭什么李晓明的家人可以走出伤痛的活下去。受害者家属当然也是受害者,但是加害者家属难道不也是受害者吗?甚至有时候加害者实际上也是受害者。就像剧里的国中生杨耀辉,模仿李晓明伤人,表面上看来他就是加害者,但是当他妈妈林瑟瑟发布视频控诉媒体时才知道,耀辉有智能障碍和情绪障碍并在网路上和学校里遭到霸凌,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最后林瑟瑟带着耀辉自杀了。林瑟瑟质问媒体和李晓明有什么不同。这和李晓明妹妹李晓文/李大芝之前对电视台同事怒吼的“你们杀的人没有比我哥少”一句话互相呼应。

回到现实,砂拉越一名少女在网络上表示要自杀并要网民投票她应该死还是活,结果竟然有69%的人投票要她死。我不知道这69%的人是谁,及为什么这样投票,少女死后他们后不后悔,但是这样的行为和《我们与恶的距离》里的网民的作为一样令我战栗。就像剧里的精神科医师林一骏对王赦所说的这些键盘侠还真的需要到他那里看病。杀人未必需要凶器,在现今的网络时代,键盘也可以杀人。在使用着键盘的我们与杀人的距离也许没有我们以为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