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2日 星期日

不曾下畫的《羅生門》

本文發表於《佛教文摘》第156期(2016年6月號)。

不久前在一個佛教會分享了一些可以讓人和佛法聯想的電影。之後該佛教會的一個朋友給了我一張CD,那是一部日本電影。他說我會喜歡這部電影。CD上只有電影的英文名字“Rashomon”。我不知道這是甚麼電影,於是回家後便把它放一邊,之後就忘了這回事。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在那位朋友一而再的問起後,爲了避免下回見面的尷尬,我終於把CD找出來。當畫面出現在電視上時,我才知道這竟然就是日本著名的電影《羅生門》!

說起來很早就知道《羅生門》這部電影。中學時期開始便常常在許多文章看到作者提起這電影,新聞報道裡也常會出現《羅生門》這個名字。可以說當某一件事的不同當事人的說詞各有不同時,人們就會用《羅生門》來形容之。所以一直以來,對我而言,「羅生門」以其說是一部電影的名字,倒不如說是一個特別形容詞。也因此從沒想過要去看這部電影。結果卻是在如此的因緣下觀看了。

這是一部由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於1950年拍攝的電影。這部電影當年得了許多大獎,也被衆人譽爲史上最偉大的電影之一,但是一部60多年前拍攝的電影放到今日來看,總是覺得粗糙。也幸虧這部電影沒有採用甚麼特技,就只是這簡單的在說故事。其實,看起來就像是一齣舞臺話劇。而且最重要的是,電影所探討的主題是個永恆的人性問題。所以,其實60多年後看這部電影,還是會有所收穫。

這部電影的故事很簡單。一個強盜遇見一個路過的武士和他美麗的妻子。這強盜見色起意,在一處樹立裡強暴了武士的妻子,殺死了強盜,但是武士妻子卻逃脫了。後來一個樵夫進山砍柴,在樹林裡發現了武士的屍體。他報警後,警察抓住了強盜,也找到了武士妻子,甚至請來了女巫招來武士的靈魂。結果強盜、武士妻子和武士竟然說了三個不同版本的故事。

雖然三個故事的重心都一樣,即強盜強暴了武士妻子、武士死了以及武士妻子逃脫了。但是其中的細節卻不盡相同。原來每個人都爲了自己的尊嚴和面子而篡改了細節部分,美化了自己或者合理化了自己的不當行爲。但是後來樵夫卻說他們說的都不完全是真的,因爲他其實在現場目睹整件事情的經過。但是當樵夫在一座殘破的城門——即「羅生門」——對一起避雨的乞丐和和尚講述他的版本後,聰明的乞丐卻發現樵夫竟然也在說謊。

四個人訴說同一件事,結果都爲了各人各自自私的念頭,而出現了四個不同的版本。這樣的情節,在我們現實生活中,每天都在上演。捫心自問,我們自己何嘗不也常常在一些自己認爲不損整個事情架構的細節上,爲了掩護自己的過錯,或爲了維護自己的面子,而篡改或者故意隱瞞或者故意略去不說一些情節。這也就難怪,爲何六十年過去了,這電影的名字卻仍然常常出現在各類文字和媒體上。因爲,《羅生門》從來不曾下畫,而是每天以許多不同的版本不斷上映着!

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論佛教徒支持淨選盟

本文發表於《慈悲》雜誌第91期。


2015年8 月29-30日的淨選盟4.0的集會,再有一批佛教徒打著佛教的旗號上街。他們自稱 “Buddhists For Bersih”,結果事後在網絡上引起一些議論。認同者有之,反對者有之。撇開那些完全反對淨選盟的不提,比較值得討論的是那些支持淨選盟甚至也上街,卻反對 “Buddhists for Bersih” 這旗號的佛教徒的意見。

我歸納一般佛教徒反對的理由有二。其一是認為宗教不該和政治掛鉤,政治的事不該把宗教牽扯進來。第二個理由其實是擔憂,他們擔憂權力機構會對佛教組織秋後算帳,影響佛教在本國的發展。

關於第一個理由,我個人其實向來堅持政教分離,但是政教分離一如維基百科所載,指的是「宗教權力和國家、政府統治權力的分割,如《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明文規定:國會不得制訂關於設立國教或禁止宗教自由之法律。」而不是說宗教組織不該過問政治。實際上,佛教徒作為公民,佛教組織作為公民組織,都有權提出政治訴求,也有義務去監督政府的施政,並針對政治弊端發聲。更何況,許多政治上的決定對宗教的運作和發展影響至深。

而第二個理由,我則覺得和佛教的精神不符。佛教的慈悲精神的最高境界乃是為了救眾生於苦難之中而不計自身安危,甚至不惜舍身救人。所以我們討論的前提應該是淨選盟的訴求是不是合理和利益眾生,如果是,那麼佛教徒就該站出來表態支持,如果不是,那麼佛教徒就不該支持。所考慮的前提不該是佛教組織會不會受到權力機構的秋後算帳。那是自私的,不符佛教的無私精神。

當然,反對者中還有另一個更為有力的理由。那就是,他們認為淨選盟是個全民運動,我們應該以公民的身份去參與。原則上,我同意這樣的觀點。但是,我不認為因此就完全不能凸顯我們公民身份之外的其他身份。其實,為了凸顯淨選盟是個受到全民支持的運動,不同支持者以不同身份表達支持淨選盟,也有其積極的一面。

另外,佛教徒打著佛教徒身份的旗號上街支持淨選盟,也是一種權宜之計。就像佛陀本就在人間成佛,佛教本就是以人為本的宗教,但是當太虛大師在民國時期看到當時的佛教以作經懺為主,成了以鬼服務的宗教時,他遂提出「人間佛教」概念,並倡導之。同樣的原則,馬來西亞佛教界向來對政治課題冷感,除了較少對政治課題發言,更是極少參與國內比較有政治色彩的公民運動,以致佛教徒的政治訴求往往被政治人物和政黨忽略。

因此為了讓國人「看到」佛教徒的參與,我認為佛教徒打著佛教徒身份的旗號上街,不但可以接受,還是「戰略」所需。如果有朝一日,佛教在這類的運動中已經「占有一席之地」,也許屆時就算我們要打起佛教的旗號,主辦單位和其他支持也可能不同意了。因為屆時佛教徒這樣的行為就會被解讀為騎劫有關運動。就像現在人們極力反對政黨打著各自的旗號上街一樣。

最後,必須說明一點的即是, “Buddhists for Bersih” 僅僅只是「支持淨選盟的佛教徒」之義,完全沒有涵蓋全體佛教徒或代表全體佛教徒之意。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我讀畢淑敏

本文發表於《佛教文摘》155期。

畢淑敏不是那種如莫言、陳忠實般的偉大作家,我想她不會是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因爲她的作品不是那種偉岸的作品。但是她是我喜歡的作家。當然這是非常主觀的。儘管如此,我也不是盲目的喜歡她的所有作品。她也有令我失望的作品。

畢淑敏的《女心理師》是我看過的她的第一部作品。卻依然覺得是她最精彩的小說。畢淑敏是個很會說故事的人。她不依時間順序說故事。時間在這本書裡是跳躍的,忽前忽後忽又更前。幾個情節互相穿插。小說一開始就連續來幾段女心理師賀頓和她的來訪者的諮詢過程。讓人會不期然以為這部小說是由這些來訪者的故事所串成的,結果小說其實卻是賀頓本人的心路歷程。隨着故事的開展,讀者會覺得賀頓是個有很多秘密的人。後來書中出現一個農村的小女孩。再後來讀者才會知道那就是賀頓。

畢淑敏曾是個生理醫生,後來也當過心理醫生。因爲這樣的個人經歷,她的小說總是和醫療或心理學有關。最近看了她在和《女心理師》相隔五年後所寫的《花冠病毒》。主題還是和醫療有關。《花冠病毒》可以說是一部科幻小說。2003年北京SARS 病毒肆虐,畢淑敏曾受委派深入到北京非典前線採訪,她以這個經歷,經過五年精心書寫了這部長篇小說。書中的主角羅緯芝在很多方面都和畢淑敏個人的經歷相仿。

故事發生在20NN年,一種來歷不明的病原體強烈襲擊燕市。主要症狀是發燒、咳嗽、血氮、腹瀉,全身各系統崩潰。這病毒會蠶食人體內部器官,病人後來的腹瀉瀉的是體內器官的殘渣。這個可怕的病毒卻有着美麗的名字——花冠病毒,因爲在顯微鏡下它有如花冠般美麗。故事一開始罹患人數已達數千,死亡病例累計已數百,都後來是不計其數。任何接觸到病毒的人幾乎百分百會受感染。受感染者,除了極少數靠着自身的抗疫能力奇蹟痊癒外,都會在短期內死亡。書中描繪的慘狀,我們在很多好萊塢的災難片都看過。

除了會說故事,畢淑敏還有很優美的筆觸。我無法描繪她筆觸的美,就隨意抄一兩段為證。她這麼寫一個將死的老人:「她的身體已經嚴重萎縮了,曾經清秀的臉龐如今好似一朵極小的山花,低斂著花瓣。她的話在空調吹出的風中變為百合之香,然後凋為塵埃。一種不知名的香氣嫋嫋浮動,猶如鬼魅一般貼著地板遊蕩,沁入骨髓。」她這麼寫賀頓的感受:「賀頓的身體此刻飽滿而年輕地充盈著,好像剛剛灌漿抽穗的清甜玉米,內心卻充滿了慘烈的哀傷。別人的故事絞碎了她的衣服,精神祼露在慘澹的廢墟上,骨刺穿過胸膛。」

當然除了這些華麗的文字,也有很多人性,甚至於哲理。她在《女心理師》中有這麼一句:「快樂要走的時候,想要留住它的人就會痛苦。痛苦要來的時候,想要趕走它的人,就會經歷更大的痛苦。」看的時候,就想她是不是從佛陀的愛別離苦和怨憎會苦中體會到這句話的呢?

在《花冠病毒》裡,作者討論了大量的化學元素。宇宙間一切萬物都是由這92種化學元素組成。這些元素比地球還古老。人體也一樣。書中的羅緯芝這麼想「人的個體,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縷輕煙。組成她生命的所有成分,都是早已存在於太空中的粉粒,不過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以這樣一種特定的形式結合在一起,於是乎有了她渺小的生命。無論她何時消散化灰,都不是真正的消失,只是一種回歸。重又峯迴路轉,融入到無邊無沿的宇宙。」——很有佛教「空」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