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7日 星期日

转载:我们时代的英雄及真相

我不认识羽戈,只知道羽戈是中国大陆的一个博客作者。我是偶然的发现羽戈的博客。觉得他的时评文章写得很好,于是便把他的博客加入到我关注的博格列表里头。今天到他的博客时,赫然看到他留下这样的一段话:「值班编辑049 羽戈 很抱歉,你的日志:我们时代的英雄及真相因为不符合本栏目宗旨原因已经被管理员删除!」

常常在中国博客及推特留言上看到这类文章和留言被「和谐」掉的事件。但看到一篇我曾经看过的文章被管理员删除,这还是头一遭。我对〈我们时代的英雄及真相〉这篇文章的印象相当深。虽然这篇文章被羽戈博客的管理员删除了,但是通过Google的cache,我还能看到。觉得这篇文章既然有被删的条件,就应该有被转载的条件。于是就转载过来。而且,虽说这是发生在中国的事件,但是我却觉得它似乎很符合我国的国情。(谁说过,要让一本书成为畅销书,其中一个法子就是把它变成禁书。这也提醒我们,在网络世界,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即使你把它删了,它还是留存在浩瀚网络世界中的一角。)

对中国发生的各种我们时代的英雄及真相
from 羽戈:从黄昏起飞 by 羽戈
这个新闻被禁了,故评论未发。

我们时代的英雄及真相

往者已矣,死者为大,况且这死者还是在汶川大地震中“张开双臂护住四个学生”而以身殉难的英雄、烈士。不过,从另一面看,恰恰因为此人是万流景仰的英雄、烈士,才有重审——刻薄一点说,就是掘坟、鞭尸——之必要。这不仅关系一个人的声誉,还关系到一个国家的生命观与政治观,关系到我们这些幸存者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关系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尘土与灰烬。

风口浪尖之上的这位亡者,叫谭千秋。他死前只是一个人,死后却变成了一个符号。

查谭千秋的百度名片:“男,中共党员,2008年感动中国人物。生前系东方汽轮机厂所属东汽中学学生工作处主任,四川省特级教师。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强烈地震,当时,正在上课的谭千秋迅速组织同学们向楼下疏散。当他得知有几个同学还没有离开,立即返回教室。危急时刻他奋不顾身扑了上去,用双臂将4名高二一班的学生紧紧地掩护在身下。5月13日晚上,当人们从废墟中将他的遗体扒出来时,他的双臂还是张开的,趴在讲台上。他被追授全国抗震救灾优秀共产党员、抗震救灾英雄等荣誉称号。”

可惜,据《南方都市报》调查,这一段英雄献身的宏大叙事,几乎无一处经得起考订。其一,谭千秋并未能冲出教室,谈何返回;其二,地震发生当时,谭千秋挥了一下手,意思是让正上课的学生们不要慌,然后他们就一同掉了下去,“迅速组织同学们向楼下疏散”云云,从未发生;其三,说谭千秋用双臂护住了4名学生,只有刘虹利是真实存在,另外3人,付强死亡,田刚、余建则属风中人物,东汽中学并无此二人……

看来,谭千秋之事,连英雄欺人都算不上,他从来就不是英雄,在死神面前,他和大多数人一样第一反应便是拔腿飞逃。跑路最快的那个,成了范美忠;没跑掉倒也罢了,只是,他的鬼魂被拎出来,涂脂抹粉,粉墨登场,成了“谭千秋”。说起来,这二人都无比悲哀。

当事人说,“当时的确是需要这么一个英雄楷模”,于是,谭千秋被虚化为舍生取义的英雄。问题在于,为什么选中了谭千秋,而不是他人?“我们学校一直以来也没有特别推崇谭老师,实际上我们一直是在推崇另外一位牺牲的年轻女老师。她带着20多个学生逃生以后,又返回教室救人,被门梁砸死了。”——为什么不是这位女教师呢?

也许,谭千秋被选中只是偶然之偶然。不是谭千秋,就是李千秋、王千秋,或者丁春秋。反正,必须生产一个赴汤蹈火、义不旋踵的英雄,以振奋情感,以转移矛盾,化悲剧为喜剧,化哀歌为赞美诗。于此,浮现了最大的必然性:某些人必须说谎,作伪。尽管,他们本有机会将那位名副其实的女英雄教师发掘出炉,推上神龛,但是他们宁可作弊。这是一种习惯性作弊,是谎言神经的无意识反射。如我以前所言,正如每天早晨你不刷牙,便感觉口腔黏糊糊,某些人一日不作弊,前列腺便隐隐作痛。

当“为什么是谭千秋”转化为“为什么要作弊”,我们已经不需要答案。因为作弊已经程序化,谎言不是出自红口白牙,而是出自机器。

谁是谎言的制造者呢,《南方都市报》采访了最早报道谭千秋之事的新华社记者孙闻、《大爱千秋———记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灾英雄谭千秋》的撰稿人之一、湖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彭世文、东汽中学校长周德祥、副校长唐祖贵、刘虹利及其父亲等。没有一人表态对此谎言负责。对真相的重构出现了罗生门式的迷局。如孙闻回忆,他是听刘虹利的舅舅说,刘虹利等四人被其老师救了下来。刘虹利则表示,舅舅从未这样说,其父一再愤慨于媒体的信口开河。

唐祖贵称,他们确实没有看到谭千秋救人的场景,但“他相信谭老师是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乃是典型的“想当然耳”。他认为作为学校没有必要来核实这个事, “媒体怎么说,我们就是怎么认为”。刘虹利亦作如是想。“他们(媒体)都认为事实就是这样的,我也只好顺着他们说些话。”

他们不是不怀疑舆论,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不是不晓得自己在作弊。然而,却无人挺身而出,像那个勇敢的孩子,指出皇帝的新装、英雄的传说是一大谎言泡沫。被追问之时,他们纷纷将责任往外推,推给媒体,推给上峰,推给“局面”,从而为自己的作弊寻求最正当的理由,为受伤的良知寻求最温暖的绷带。他们是如此心甘情愿扮演螺丝钉的角色,只为谎言机器能够正常运转,只为自身利害关系得以最大改善。

谎言机器的锻造,不仅需要设计者的蛊惑,生产者的压迫,还需要螺丝钉的积极配合,需要“平庸的恶”似千军万马任其驱使。可想而知,如果每一个螺丝钉都长成了自由民主的坚硬种子,机器还怎么运作,谎言还怎么维系?稳定还怎么压倒一切,作恶的公权力还怎么有恃无恐?

在真相面前,每一个说谎者都无资格享有豁免权。哪怕你说谎的原由无比充分,无比堂皇,诸如狂澜即倒,亟需烈士,大厦将倾,亟需英雄。其实,我们生存的惶惑年代未必需要那么多英雄奋起,一个呼唤英雄的时代绝不是最好的时代;一个无需英雄献身,每个人都能独立自主的时代才是我们望眼欲穿的梦想。更何况,英雄从来都不是说谎的原因,用谎言包装的英雄永远不会是英雄,而是小丑。

与其说这个时代需要英雄,不如说更需要真相。谭千秋死后,有两处坟茔,一在湖南长沙烈士公园,供如织游人顶礼膜拜;一在四川德阳市龙井公墓,玄色墓碑与众无异,上书“慈父爱夫谭千秋”。若有机会,我更愿意到后一处,驻足,低首,致以无限哀思。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